
11月7日上午,作为“明亮时刻——花城出版社45周年暨第九届花城文学奖”系列活动之一,“潜入文学之蓝——‘蓝色东欧轻读系列’发布会”在阿那亚·九龙湖旧礼堂举行。作为花城出版社标杆译介项目,“蓝色东欧”丛书早已是无数读者了解中东欧文学的重要窗口。全新“蓝色东欧轻读系列”,以更轻盈的篇幅、更贴近日常阅读的形态亮相,将这片文学沃土上的经典小说作品、随笔与诗歌送到更多读者面前。

本次发布会由资深书评人萧轶担任主持,丛书主编高兴、资深翻译家余泽民亲临现场,共同回望“蓝色东欧”十余年的译介历程,与读者一同潜入那片深邃又动人的文学之蓝。
从最初的相遇,到十余年来持续不断的译介与出版,“蓝色东欧”不仅为中国读者打开了一扇认识中东欧文学的窗口,也在一次次跨越语言与文化的阅读中,建立起文学之间的情感连接。此次轻读系列的推出,则是这一出版项目在新的阅读时代里的一次延伸:让经典以更轻巧的姿态进入日常,也让更多尚未被充分认识的中东欧作家,获得与中国读者相遇的机会。
从“红色经典”到“蓝色东欧”
重新发现东欧文学
谈及“蓝色东欧”的缘起,高兴将故事带回十多年前的一次高原相遇。彼时,他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,与时任《花城》杂志主编朱燕玲相识。两人一见如故,谈话间不约而同地聊起东欧文学,一项持续至今的文学出版计划由此萌芽。
在高兴看来,中国读者对东欧文学的认识,长期以来存在一定的局限。提起东欧文学,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《绞刑架上的报告》以及与革命历史相关的文学作品。这些红色经典当然是东欧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,却远远不能代表它的全部。

文学翻译家高兴
“我们就决定为中国读者尽我们的绵薄之力,呈现一个更加全面、更加客观、更加宽广的东欧文学。”高兴说。
事实上,中国与东欧文学的相遇有着更为悠久的历史。早在民国时期,中国知识分子便开始关注东欧国家的历史与文学。鲁迅等一代作家曾将目光投向东欧浪漫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文学,希望借助文学唤醒国民意识。此后,随着不同时期的文化交流与出版译介,东欧文学逐渐以更加丰富的面貌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。
“蓝色东欧”的命名,正是希望在读者熟悉的“红色经典”之外,打开一片更广阔的文学空间。高兴回忆,团队最终从流经多个东欧国家的多瑙河,以及那首举世闻名的《蓝色多瑙河》中获得灵感。“蓝色”既有自然与艺术的诗意,也寄托着对这片文学土地更加多元、深邃的想象。
“严格来说,多瑙河很多时候并不是蓝的,但作为文学的一种提炼、一种象征,它还是显示出艺术和文学的魅力。”高兴说。
从最初的构想到正式出版,“蓝色东欧”走过了十余年。其间,花城出版社持续投入版权引进、翻译和编辑工作,陆续推出70余种中东欧文学作品,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首次译介到中国的作品。诗歌、小说、随笔等不同文体相互交织,一批在国际文学版图上有着重要地位、却尚未被中国读者充分认识的作家,得以进入国内阅读视野。

“蓝色东欧轻读系列”
此次推出的“蓝色东欧轻读系列”,则是在既有出版成果基础上的一次重新梳理与呈现,希望以更加轻盈、精致、年轻的面貌,让这套丛书走近更多读者。首辑从此前出版的“蓝色东欧”作品中重新遴选,兼顾小说、诗歌、散文等不同文体,并以不同颜色区分题材,让读者获得更加直观的阅读体验。
轻读并不意味着文学内涵的减弱,而是阅读形态的改变。更小巧的开本、更适合随身携带的设计,让读者在通勤、旅行或日常生活的间隙,都能随时打开一本书,进入另一种文化的精神世界。
“不只寻找大奖作家
更要发现被忽略的好作家”
首辑作品的遴选,也是此次发布会讨论的重点之一。高兴介绍,系列在选书时不仅考虑作品本身的文学价值,也需要综合版权、出版条件和不同文体的搭配。相比单纯按照国际文学奖项的知名度筛选作家,“蓝色东欧”更看重主动发现的价值。
波兰诗人亚当·扎加耶夫斯基便是其中一位颇具代表性的作家。高兴特别提到,扎加耶夫斯基与广州有着一段文学缘分。他曾获得黄礼孩创办的“诗歌与人”国际诗歌奖,并携夫人来到广州,在这里度过了愉快的一周。此后,他在诗歌和文章中多次提及广州与花城,也与黄礼孩建立了深厚的友谊。
在高兴看来,扎加耶夫斯基不仅是米沃什之后波兰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之一,其散文和随笔同样具有独特的魅力。他的诗句“我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”,曾在美国“9·11”事件后给许多人带来精神上的慰藉。这种在破碎与不完满中仍然寻找光亮的能力,也构成了其作品打动世界读者的重要力量。
另一位值得关注的作家是捷克文学家卡雷尔·恰佩克。英语中的“robot”(机器人)一词,正是源自他的戏剧《罗素姆万能机器人》。高兴认为,恰佩克是捷克现代文学的重要开拓者,其作品不仅具有文学价值,也体现了作家对科技、社会和人类命运的深刻思考。
谈及捷克文学,高兴还特别推荐了博胡米尔·赫拉巴尔。他曾在《世界文学》杂志上专门介绍赫拉巴尔的作品,对这位作家有着长期的阅读与研究。在他看来,赫拉巴尔最迷人的地方,在于能够从看似平凡甚至灰暗的日常生活中,提炼出诗意与哲学。
赫拉巴尔曾用三个简单的词概括自己的创作秘诀:“Life、life、life。”生活,就是生活本身。
捷克有着深厚的酒吧文化,许多作家喜欢在酒吧中观察人、与人交谈,从喧闹的日常中捕捉语言与故事。赫拉巴尔也常常出入自己喜欢的酒吧,在与不同人物的交往中感受生活的气息。高兴认为,他能够把最单调的日常描写得充满诗意,将现实生活提升到小说的高度。
“他是把现实生活提高到一种小说的高度、一种诗意的高度。”在高兴看来,赫拉巴尔对于现实与文学关系的处理,尤其值得今天的作家思考。
从个人记忆出发
抵达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
作为长期生活在匈牙利的翻译家,余泽民对“蓝色东欧”有着另一种切身的情感。
他回忆,自己与高兴同样是在青海湖国际诗歌节上相识。在此之前,他长期独自生活在匈牙利,从事翻译工作,与国内文学界的联系并不多。通过“蓝色东欧”,他逐渐与国内的世界文学研究者、编辑和翻译同行建立起紧密联系,也因此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旅匈作家、翻译家余泽民
让余泽民尤其认同的,是这套丛书不拘泥于国际文学奖项,而是愿意主动寻找那些尚未进入世界文学聚光灯、却拥有优秀作品的作家。
他以匈牙利作家萨博·玛格达为例。余泽民曾翻译她的《鹿》《壁画》等作品,作品通过女性经验与家族故事,呈现时代转变中的个人命运。
另一位让他印象深刻的作家马利亚什·贝拉,则完全是一次个人阅读中的发现。余泽民回忆,有一次在书店偶然买下一本短篇小说集,读了其中几页,便被作品强烈的文学力量所震撼。后来,他将其译介到中国,这部作品就是《垃圾日》。马利亚什·贝拉来到中国参加文学活动后,获得了不少读者和媒体的关注。在广州街头,余泽民陪同他散步时,对方曾开玩笑说:“你在中国给我放了这么大的一场烟火。”这句话让余泽民颇为感动。
在他看来,翻译和出版的意义,不仅是把已经被世界认识的作家带到中国,更是通过译者自身的阅读经验与判断,让那些被忽略的优秀作品获得新的生命。
谈及中东欧文学的特点,余泽民从自己的翻译实践中总结出两个鲜明的感受。
首先,是作家对语言原创性的执着。他提到,匈牙利作家艾斯特哈兹曾说,匈牙利作家并不追求作品的可译性。这句话令他印象深刻。在他接触的许多中东欧作家那里,语言并非仅仅服务于故事情节,而是文学创作本身的重要追求。有的作家使用极为复杂、绵长的句子,有的则以极短的句子构建独特的表达方式。对于译者而言,这些作品往往意味着巨大的挑战,但也恰恰体现了作家对文学语言的探索与坚持。
其次,是对记忆的整理。余泽民认为,许多中东欧作家并不满足于记录个人生活,而是试图通过个体经验抵达更广阔的集体记忆。
无论是赫拉巴尔笔下的时代经历,还是凯尔泰斯对奥斯维辛记忆的书写,抑或马利亚什·贝拉对历史变迁中边缘群体的关注,都不仅仅是个人生命经验的呈现,更指向一个时代、一群人乃至一个民族的共同命运。
“他们都是通过个人的记忆,去完成集体的记忆。”余泽民认为,这也是中东欧文学尤其值得中国读者关注的地方。
他还谈到,中东欧国家虽然国土面积和人口规模有限,却拥有丰富而复杂的文化积淀。以匈牙利为例,这个国家不仅诞生过李斯特、巴托克等世界级音乐家,在科学、体育等领域也有着重要贡献。余泽民将其称为一个“小大国”。
这种看似矛盾的文化处境,也让他重新理解中东欧文学的世界性:国家可以很小,文学所抵达的精神世界却可以非常辽阔。
阅读东欧,也是在重新认识我们自己
在交流中,萧轶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:中东欧不少国家规模不大,却诞生了众多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文学家。米兰·昆德拉曾谈到,小国作家面临两种选择,要么成为狭隘的地方性作家,要么努力成为具有世界视野的人。为什么这些国家能够持续涌现出如此丰富的文学创造力?

对此,高兴从历史与文化的复杂性作出回应。他特别指出,“东欧”并不完全是一个地理概念,也有着深刻的地缘政治背景。不同国家虽然经历各异,却在历史上有着相似的命运:曾经遭受侵略与瓜分,在20世纪经历国家独立、战争以及社会制度的重大变迁。这些共同的历史经验,使中东欧文学形成了某种可以相互对话的精神基础。
与此同时,不同文化传统之间的交汇,也为当地文学带来了丰富的创造力。高兴以捷克为例,指出当地长期受到犹太文化、德语文化与捷克本土文化的共同影响。这种多元文化的交融,使作家拥有更加开阔的视野,也为文学表达提供了不同的可能性。
而对于今天的中国读者而言,中东欧文学的意义,或许不仅在于认识一个遥远的文化区域,更在于从另一种历史经验中重新审视自身。
高兴回忆,自己这一代人的文学启蒙,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文化环境密切相关。那是一个外国文学曾经为本土阅读提供重要滋养的时期,来自匈牙利、南斯拉夫、罗马尼亚等国家的电影,曾给年轻人带来关于远方、生活与自由的想象。他本人后来选择学习罗马尼亚语,也与少年时代观看的一部罗马尼亚电影《沸腾的生活》有关。
那些来自远方的影像,在相对单调的年代里打开了一扇窗,让他第一次意识到,世界还可以有如此浪漫而丰富的面貌。文学艺术的力量,恰恰在于即使身处时代的缝隙,诗意依然能够渗透出来,在人的心灵中留下种子。
“文学艺术有一个最大的特点,不管在什么时代,哪怕在缝隙中,诗意都有可能被渗透出来。”高兴说。
他认为,中东欧作家对于历史、现实与文学关系的处理,对今天的中国作家和读者依然具有启发意义。面对复杂的历史经验,他们往往从个人生活和日常细节出发,却能够逐渐抵达民族记忆与人类共同命运。正是这种从具体经验通向普遍思考的能力,让作品超越了地域的边界。
“在某种程度上,我们读东欧文学可能也是在读我们自己。”高兴说。

从十余年前的“蓝色东欧”到今天的轻读系列,花城出版社始终在尝试拓展中国读者与中东欧文学之间的连接。此次推出的轻读系列,不仅是出版形态的一次更新,也延续了这套丛书最初的出版初心:不以既有的文学名声划定阅读边界,而是以开放的眼光发现作品,以翻译搭建跨越文化的桥梁。
当一本本来自中东欧的小说、诗歌与随笔,以更加轻盈的姿态进入日常生活,那片曾经遥远的文学之蓝,也正在变得触手可及。对于读者而言,潜入这片蓝色,既是一次通往异国历史与精神世界的阅读旅行,也是一场重新理解生活、记忆与自身的文学相遇。
统筹:贺蓓
执行统筹:钟欣林经武
采写:朱蓉婷
出品:南都文体新闻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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